【审讯与觉醒】
姬云不知道自己被拖了多远。
黑袍人走在前面,赤脚踩在夯土上,无声。两个士兵架着他,他的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黑袍人的营帐比纣王的要小,但比姬云被关的那座囚帐要厚——帐布三层,外面的声音透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透不出去。帐内没有火盆,只有一盏铜灯,灯芯烧着一种姬云没闻过的油,又苦又涩,像被火烧过的柏树根。
"跪下。"
姬云的膝盖撞在地上,石子的棱角嵌进肉里。黑袍人把他翻过来,不看他身上的伤,手指按在他喉前那道灼伤的痕迹上。疼。姬云眼前一阵发白。黑袍人没有松手。他闭着眼,拇指在灼痕上慢慢移动,像在摸一张地图上的山脉走势。
"你从哪里来。"黑袍人问。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姬云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摸出来。你的喉咙是被火烧的,不是被刀割的。火的温度不对,不像柴火,不像油灯。"黑袍人的拇指停了一下,"是什么火?"
姬云还是不说话。
"你的骨头上有裂缝,不是摔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有人在你的身体里放过东西。"黑袍人的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是什么东西?"
“你伤的这么厉害,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大半。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秘密?”
姬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喉音。黑袍人等他开口,等了三息。姬云没有开口。
黑袍人没有追问,拇指继续往上走,停在锁骨和耳垂之间的凹陷处。那是他之前按过的位置。他的手指刚要压下去——
姬云忽然说话了:"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
黑袍人的手停住了。
"你没有问过我。"姬云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你一直在摸。摸完之后说结论。你没有问过我。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吗?一个就知道打我,让我招,不问我招什么。一个我不管我招什么都不信,还是答我。你就东摸西摸,自言自语。"
黑袍人看着他,表情诧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铜灯的油烧得差不多了,灯焰在缩。他把手从姬云的锁骨上收回来,直起身,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出去。帐帘落下的时候,姬云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比我想的更难撬。"脚步声远了。姬云坐在地上,浑身发冷:不跑出去,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不确定黑袍人去了哪里,他闭上眼睛。先装睡。闭目的同时,以最慢的速度调动心力,把《应物经》和《照见篇》的呼吸法重新走一遍。手指贴着地面,像融进泥土里一样安静。丹田深处有微弱的回应,薄薄的,像杯底最后一口水的重量。不够强,但他感觉到戒指的位置有感应,。意识沉过去——戒指内壁的黑暗里,多出了东西。老教授说"宝物不见了"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安静地悬浮在里面。铜镜、陶罐、缚灵索、定颜玉、折寿炉、璇玑玉令、魂音骨笛、溯光镜……全在。
“原来当时的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在做梦。”
心念扫过折寿炉——丈许结界自动生成,内部时间加速。这个时空流速本就异常,折寿炉的加速会叠加上去,感觉到生命在流逝。他压住惊异,没有深入探查。先活着出去,后面再说。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闭上眼,心跳压到最慢。黑袍人掀帘进来,在帐内站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没死。"姬云继续装睡。黑袍人绕了一圈,从帐后走出去,这一次走得远了,至少有一百丈。脚步声消失之后,姬云睁开眼。
【狼狈出逃】
黑袍人第二次离开的时候,姬云没有动。他等了十几息,确认那脚步声没有折返——没有换方向、没有停顿、没有压低了步子偷偷摸回来。然后他才开始动。
绳子在手腕上缠着,可以解开但需要时间。花了一点时间,终于解开了,但他不敢乱动,先试戒指。铜镜。
“铜镜可用。但千万不要出岔子啊。”姬云默念着,心念覆上去,灌注心力。
铜镜在掌心微微一热,然后一种奇怪的感觉包围了他——像被从身体内部往外翻了一下,五脏六腑在同一瞬间被压扁又拉长。视野先是暗下去,然后猛地亮起来。耳鸣。很剧烈,像有人在两耳之间拉锯。头痛。他感觉自己的前额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同时,全是身体能接到的感觉挤压,左侧有灼热感,像皮肤被火烤;右侧有下沉感,像脚踩进沼泽;前方有轻微的拉拽感,像有根线拴在肚脐上往前扯。但他脑子发沉,意识不清,什么都来不及判断,身体本能地朝那个方向歪了过去。他落进了一间茅房。
茅房用木板和草席搭成,木板下面是一个深坑,坑里的气味浓烈得让他多出来的那半口气当场哽住。一个士兵蹲在坑上,手里捏着一块瓦片正在刮屁股——看见姬云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士兵的下巴停住了。瓦片还捏在手里,刮到一半的动作僵在半空,这位士兵大概是肠胃不好,那大便还黏稠的粘在瓦片上。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士兵张嘴要喊,姬云一拳砸在他下巴上。士兵往后一仰,瓦片脱手,整个人栽进了身后的粪坑,咕咚一声,坑里的液体溅了姬云半条腿。
“太恶心了,先跑。这回再被抓住怕是直接没有命了。”
外面的追兵已经反应过来了。"这边!"姬云冲出茅房,茅房外面是一条窄道,左右都有营帐。他从口袋里摸出陶罐——戒指里那只看似不起眼的陶罐。掌心贴着陶罐的外壁,能感觉到极低的嗡鸣,像是人的耳朵听不到、但骨头能听到的那种振动。右侧有振动感,右侧有路。他的右脚已经迈出去了,但耳鸣和铜镜的副作用叠加在一起,他的前额又抽疼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朝陶罐指示的相反的方向偏了过去,他往左跑了。
左侧没有路。左侧是一队等待出击的骑兵队列,人和马都站在黑暗中,马嚼子衔着,蹄子不耐烦地跺地。他撞进队列中间的时候,第一匹马惊了。马头猛地仰起,前蹄离地,一声短促的嘶鸣划破夜空。然后后面的马全动了。人的骂声和马的嘶鸣混在一起。姬云被一匹马踢中了肩膀,整个人旋了半圈,滚进旁边的辎重堆里。草料从两侧塌下来把他埋住了。追兵被骑兵挡住,没法穿过混乱的队列靠近他。姬云伏在草料堆里不动,草料顶在头顶,耳朵里还在嗡嗡响。透过草料的缝隙,他看见了追兵的火把在骑兵队列另一侧晃动着围堵。他没有动。
铜镜还攥在手里,陶罐贴在胸口。保持静止,等混乱散去。
“清音没有找到,自己这一系列的遭遇,这一劫不知道能否平安度过。”
【暴虐根源】
纣王大帐里还亮着火。一个校尉急速跑过来,跪在帐门口,甲胄上沾着夜露,声音压得很快:"王,俘虏逃了。未追到。"
帐帘掀开的缝隙里,能看见帐内的情形。纣王坐在榻沿上,没有穿衣服,身体前倾,肌肉绷紧,像一头刚被惊醒的野兽。妲己侧卧在他身旁,长发散在榻上,赤着肩,姿态妖媚,手指搭在纣王的小臂上,像还没从刚才的缠绵里完全退出来。空气先是静的。校尉的头垂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一股气。不是人的怒气——是另一种东西,像鹿台方向有一团闷了很久的火,忽然灌进了这座大帐。灌进了纣王的胸膛。那一瞬间,纣王的手停在妲己的腰侧,没有抽回。他的胸口猛地一沉,像是有人把一块铁压在他肋骨后面,又像是那团气在自己膨胀,从胸腔内部向外顶,堵住了他的呼吸。他喘不上来,拳头的骨节在响。气在暴走。像野火塞进了窄口,不炸开就会从里面烧穿。
校尉还在跪着。纣王左手抓住案上那柄短刀的鞘——右手一抽,刀离鞘,刀尖朝前掷出。刀穿过帐内的空气,穿过校尉抬起的脸前那最后一点距离。正中咽喉。
校尉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往后倒,血从他的喉前涌出来,漫过案几边缘,沿着帐布的折痕往下淌。纣王坐在原处。那口气——那团堵在他胸腔里的气——终于找到出口散了一部分。帐内继续传出纣王低沉的喘气声和妲己的娇喘声,混在一起。那团气没有散尽,它在等下一次。妲己自始至终没有动过表情,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身体保持着妖媚的弧度,目光从校尉的尸体上移开,落在帐顶某处。
不可描述的呻吟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纣王步出王帐。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出去很长。他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鹿台的方向——那团气还堵在某处,像是没烧完的柴火下面埋着的暗火,表面看不见,但底下还在红。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座军营都听见了。他说:"看管俘虏的士兵,全斩。"
斩首从辰时持续到午时。三百多人,分六批,每批差不多五百人。刀起刀落的声音持续了很久,血流成河,久到有人开始数数,数到一百七十三的时候,数数的声音停了。后来也没有人再数。大帐的帐帘掀开了一条缝,妲己站在里面,依旧魅惑,一晚上未睡,死了这么多人,仿佛对她没有任何影响。赤脚踩在校尉留下的那摊已经干涸变暗的血的边缘。她看着外面,神情未变。然后她的目光穿过行刑场,越过那些已经倒下的尸体,越过营墙的木栅栏,越过晨雾——望向东方。姬云逃跑的方向。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猫鼠博弈】
黑袍人领着四十人追捕队出营追姬云。牧野的风是干的。
四十人,轻装,带了三天的干粮和足够捆一个人的绳索。没人问追到之后怎么办,黑袍人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枯草上,手里握着那根乌木杖。杖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线,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泥土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向西北。
追捕的第一阶段是猎犬和兔子的戏码。黑袍人能读地上的痕迹,也能读天上的星象,他每三天占卜一次,每次占卜都把姬云的位置缩小到方圆十里。但姬云学会了看他留下的痕迹——灰烬的走向、踩断的草茎的方向、露水上不自然的波纹——然后往反方向跑。有一次他看见黑袍人在东边设伏,于是往西跑,结果掉进了一条被枯枝覆盖的河沟。河沟不深,但摔下去的时候被暗流冲了好几丈远,衣服湿透,伤被冷水泡得发疼。他趴在岸边吐了几口带泥沙的水,爬起来继续跑。
他找到一片背阴的坡地,蹲下来,手指拨开腐叶和湿泥。黄精的叶子两两对生,叶片翠绿光滑,根茎埋在土下,挖出来像生姜疙瘩,胖乎乎的,带着泥土的潮气。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麻的,舌尖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他知道生黄精不能直接吃。他把根茎裹进衣襟里,继续走。
第二天,他在溪边的灌木丛下看见一株藤蔓,茎左旋缠绕在旁边的树干上,茎节处带紫红色。是野山药。他顺着藤蔓往下刨,泥土下面是长圆柱形的根茎,比他的小臂还长。山药可以生吃,他咬了一口,脆的,带一点黏滑的涩。又咬了一口。碰到了手上的皮肤,痒的出奇,有点过敏。
这是他正走着的时候,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一株粗壮的藤本植物横在眼前,叶子三裂,藤蔓上覆着黄褐色的硬毛。葛根。他顺着藤蔓往下挖了很深才摸到块根,粗得像人的手臂。葛根淀粉足,但生啃太费牙,他把块根切成片,贴在石头上烤,烤到表面焦黄,咬下去外面脆里面粉,带着一股土腥味的甜。
他靠这些东西撑着。黄精需要蒸或烤过才能吃,他就埋在火灰里焖熟,焖到软糯了再啃。山药切片烤着吃,葛根块烤透了掰开吃。他在逃亡中偶尔停下来,找一片坡地或溪边,蹲下去翻土。手指插进泥里,摸到硬块就顺着往下挖。有时候挖出来是石头,有时候是一条蚯蚓,有时候是黄精的结节根茎。他把能吃的装进口袋,不能吃的扔回土里。
他还会顺手摘一把草叶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有些草叶缘带锯齿、有些背面覆着绒毛、有些揉碎了冒清凉的气味——他自己认得出这些,是行医那些年用惯了的。他认得不全,但他认得够用。
“世间无杂草,认识全是宝。”
牧野的秋天正在过去。风一天比一天干,早晚的露水越来越重,地面上的草开始枯黄。姬云蹲在溪边洗手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腕上多了一道细长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痂了。
之后他被追得更近了。最近的一次,他藏在灌木丛后面,能听见追兵的喘息声和靴子踩断枯枝的脆响。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里那团东西随时会震碎肋骨。他不敢跑,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在压着。
夜里他靠着岩壁坐下去。背靠石头,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石面,腿伸直。他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意——身体在叫嚣着要休息,但脑子不肯停下来。他能听见远处的火堆、咳嗽声、有人翻身的窸窣声。四十几个人扎在不到五十步外的地方,他能听见他们。
不能动。不能跑。不能发出声音。他只能坐在这里。
他试着闭目调息。把注意力从耳朵上的那些声音上拔出来,沉进丹田。丹田深处那层薄薄的、杯底水一样的东西还在,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他在逃亡的间隙里试过很多次调动它,但它只在被触碰时微微一荡,然后就散了。他深吸一口气——深到肋骨能感觉到胸腔的扩张——然后缓缓呼出去。三次。五次。十次。
然后他试着运行《应物经》的通感心法。他不知道自己运行得对不对,书上的字他记得,但把字变成身体里的路线图是另一回事。他只是凭着一种“好像应该这样”的感觉,把意识从丹田向上提,经过膻中,停在一处他看不见也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它在那里”的位置。然后他试着“放开”。
身体里的东西在向外蔓延。像水从一杯满到边缘的容器里渗出来——不是“主动”流出去的,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自然溢出去的。很慢。很薄。像一层极淡的雾气从皮肤表面升起来,贴着地面往外扩。他感觉到了那层雾的边界——最初是三尺,然后是五尺,然后是十尺。他的意识被那层雾带着向外延伸,他感觉到那四十个人的位置: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分布在各自不同的方向。他能看见他们躺着的方位——不是在脑海里“想”出来的画面,是像手伸出去摸到一件东西那样摸到他们的轮廓。
然后那层带着心力和意识的雾气开始“触碰”那些人。
第一个人:二十步外的树下。他看见了营火熄灭后的暗红色余烬,一个人背靠树干躺着,闭着眼,但眼皮在动。姬云的意识悄悄的进入士兵的梦里。姬云没有控制,他只是“看见”了——那个人的梦里是一片空地,一个人在跑,身后没有追兵,但他自己在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躺下,四周都是同一个人脸。姬云感觉到那层雾顺着那个人的梦境往里渗——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然后那层雾碰到了那个人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细微的、模糊的、像一缕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热气。那缕热气沿着雾的路径往回走,走了十步就散了。散在空气里,没有回到姬云的身体里。
第二个。火堆边上。一个侧躺的人,蜷着身体。梦里是漆黑的——比正常的梦更黑,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遍,然后那个人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声音了。姬云感觉到那层雾往那个方向去,碰到了黑暗,碰到黑暗之后像撞上了一堵墙一样软软地弹了回来。什么东西都没捞到。
第三个。更远。他的梦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落叶,碎片式的画面不停切换:一次吃饭、一次摔跤、一次在冬天的河滩上捡柴火、一次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姬云的那层雾渗进去的时候,落叶没有拒绝。它吸收了雾,像一张干纸吸了几滴水,纸面变软了一点点,然后从纸面的背面渗出了一丝温热的东西——极稀薄的、几乎觉察不到的心力残渣。它往回走。走了二十步还在走。走了三十步还在走。但越来越薄,像一条从源头流出来的溪流流进了一片荒漠,水量每一步都在减,流到姬云身边的时候已经只剩几滴了。
效率很低。他消耗出去的那些心力——为了维持那层薄雾运行而损耗的能量——和收回来的不成正比。他放出去九分,收回来不到一分。九成的花费都浪费在了途中,在空气里消散,在人的梦里消耗,在传递的路上自然散失。只有最后一成回到了他丹田里。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他放出去的那些东西,接触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内部,然后有一部分在碰触中被“弹”了回来,裹挟着那个人体内原本存在的一丝极其稀薄的气息。那些气息被带回来之后,融入丹田,那层水面不再只是一潭死水——它被搅动了一下,池底被翻起,一缕泥泞上涌,水变得浑浊,也让更多本在底部的气息开始上浮。丹田深处那团混沌——他之前在太卜台跪了一夜之后第一次感觉到的那团混沌——开始被卷入其中,缓慢旋转,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在翻身。水面在升起。
然后他发现另一件事。那层雾在持续渗透的过程中,不只是“带走”对方的气息——它也在“留下”东西。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人,体内的气息在变薄。像一池水被人一瓢一瓢地往外舀,水面在下沉。那层雾每一次渗入、每一次收回,都会从对方体内带走一丝已经融在对方身体里的东西,剩下的部分开始变得稀薄、空洞。有一个人的梦境先是画面颜色淡了,然后声音断了,然后整个梦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几块拼图,画面之间出现了大段的空白。那个人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堵住嘴的呜咽。他没有醒。
另一个更近的人,呼吸开始变慢。慢到姬云几乎听不见。那层雾从他体内带走的气息比第一个人更多,每一次收回,姬云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变得更热一些——像是被对方的身体焐热了,又像是对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被剥离的过程中产生了摩擦的热量。那个人的嘴唇在动,像在说梦话,但声音小得听不见。他的手指抓着身边的泥土,指节发白。
那层雾继续向外扩。他感觉到有几个人的意志力较厚,像被一层薄茧裹住,他的雾气渗透不进去;还有一个人的外围有一股无形的护体气场,冷而硬,薄雾触到外围时就被弹了回来,一丝一毫都无法逼近。那是黑袍人,只有他坐在原地如山如石,那层雾在他周围三步之外就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而那四个意志力最强的追兵,他们的梦境边缘有一层粗糙的保护层,薄雾渗进去之后很快就被甩了出来,带回来的气息极稀薄。
但其余的三十几个人,他们的梦境像秋天干透的树叶,一碰就破。那层雾持续扩张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最近的那个——三十步外树下背靠树干的人——他的梦彻底停了。画面不再切换,声音不再响起,整个梦境像一盏被吹灭的灯,暗了。姬云感觉到那层雾在那一刻从他体内带回了最后一缕温热的残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粗,像一根线被拧成了一股绳。那股气息顺着雾的路径回到他的丹田,那团混沌吸收之后猛地膨胀了一圈,又缩回去。水面在上升。
三十步外那个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睁着眼,没有动。他的目光朝着天空的方向,但眼睛里没有焦距。然后他坐起来了——不是醒来的那种坐起来,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那样直挺挺地坐直。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的手指抓着自己的前臂,指甲嵌进肉里,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他坐在那里很久,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天空。然后他躺下去了。闭上眼。但没有再做一次梦。
第二天一早,那个人出发的时候脸色发白,步伐慢了半拍,不是身体的累,是像“空了”那种软。他跟着队伍走,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张望。其余的三十几个人,面色灰白、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像三天三夜没睡过一样。黑袍人走在最前面,毫发无伤。四个意志力强的人跟在后面,眼神还算清明。
“梦为什么会出现?
跟陈教授讨论时,说到了电磁力。暗物质。
暗物质跟电磁力在同一空间不会相互作用?梦是一种暗物质吗?还是思想层的东西?
我为什么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梦。进入他们的梦?
吸收他们的心力?
心力到底是什么?”正当姬云的意识天马行空时,火堆边,三个追兵在说话。
“打了半辈子仗了……图什么呢?”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说:“每天吃的比猪差。猪还能睡个安稳觉,我们连觉都没得睡。”
“还要追一个不知道在哪的人。”
“什么时候到头?”
“到不了头。”
火堆里的树枝烧断了,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又暗下去。最后一个开口的人低着头,用刀尖拨了一下火堆里残余的木炭,忽然说:“不如死了算了。”
第二个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也行。”
第三个把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夜风停了。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天快亮了。
【寂静清晨】
姬云从土坑里醒过来的时候,感觉不对。太安静了。追兵营火的声音、咳嗽声、翻身的动静——全停了。他慢慢爬出土坑,拨开面前的灌木叶,朝火堆的方向看去。火已经熄了,余烬还是暗红色的,但没有人围着它了。
他走出来。有人吊在歪脖树上。有人趴在水边,水被染成暗红色。有人背靠背坐着,刀插在自己胸口。三十六具尸体。死法各自不同,有抹脖子的,有上吊的,有捅心口的。但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风吹过来,把衣摆吹起来又放下。四个人跪在尸体之间,没有死。他们低着头,身体在发抖。黑袍人站在他们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根乌木杖,杖端湿的——打人的时候沾上了血和露水。他把最后四个人打醒了,在其他三十六人动手之前。
姬云蹲在灌木丛后面,他能看见黑袍人的脸,黑袍人没有转头。他知道姬云在附近。姬云蹲在原地没有动,他想吐,但他不能动,一动就会暴露。他看见那四个活着的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黑袍人在看尸体。一具一具地看过去,没有表情,只在经过每一具尸体时停一下。他在确认死因,确认死法,确认这些人死亡之前有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全是自己选择的,平静的选择。
“心力耗尽,心脉受损。感觉到生活没有意思,没有任何意义,自杀而死。”黑袍人喃喃自语,一阵后怕。
姬云在灌木丛后看见了整个场景。他没有动手,但他现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半梦半醒间的心力溢出,因自己的心力不够自动吸收他们的心力,把他们心力耗尽了,心脉严重受损,达到了不可逆程度,心力耗尽后致使他们把绝望、困难放大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对这些人来说,那一点已经够把最后那根线压断了。
风停了。黑袍人站起来,朝姬云藏身的方向转了过来。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尸体之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过来:"你还活着,但你跑不掉的。"姬云没有动。
黑袍人没有继续追,他转身,朝那四个活着的士兵说:"抬走,埋了。"
【山洞相遇】
姬云退走了。退的时候没有跑,是贴着地面挪出去的。身体还在发僵,膝盖在抖,但他挪了一段距离之后,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他走到一条小溪边,跪下来捧水漱口。嘴里全是酸味,他漱了好几口,忽然间想起“乾宝去哪里了?这只猫一直都跟着我的,最近居然没有出现过”。
抬头的时候,水面倒影里多了一个人,吓了一跳:怎么没有动静就是出现在后面了?
穿素衣的女子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很安静,像在那里站了很久。她看了一眼东方林子的上空,开口说:"鸟飞起来了。你的追兵快到了。"声音不高,语气平,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惊讶的事。她又转向他:"你杀了他们。"不是疑问。陈述。
姬云没有转身,还跪在溪边,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我没有动手。"
她说:"你从梦里拿走了他们活着的念头。"
溪水在流。姬云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张陌生的脸,那双眼睛。他问:"你是谁。"
她沉默了一下。"我叫妫。"然后她说:"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姬云从水面倒影里看着她的侧脸,弧度很眼熟——和他在归引术爆裂后、坠落、穿过那道裂缝时看见的那个女人背影一模一样。他转过来,看着她。"你是……"
妫没有接。她转过身,朝山壁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侧了一下头,没有回头:"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了。"
姬云站起来。脚还是软的,但他站住了,默默算了一卦,暂无凶险。他跟在妫身后,走过一片灌木丛,山壁上有一道被藤蔓遮住的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妫先钻了进去,姬云跟在她后面。里面很暗,但他能感觉到空间的扩展——不是通道,是山洞。
妫在前面走着,火把的光从她手里亮起来,照出石壁上渗水的痕迹。她的背影在火光中一明一暗,和裂缝里看见的那一个完全重叠。她忽然侧了一下头,没有转身,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找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