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林清音站在书架前，抬手碰了第一块玉书。
指尖贴上去，等了片刻。没有信息涌入，没有画面，没有温度，像在碰一块普通的石头。她换了一块，手指重新按上去，同样的空白。第三块，一样的结果。
她皱了一下眉，回头看姬云：“它没反应。”
姬云从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块玉书。他没有碰，只是站着出神：那一晚他算了一卦，卦象指向的方位和人事，让他推测出与他有羁绊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当她伸手去碰玉书、又回头看他、说“它没反应”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弦又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林清音重新将手指贴上同一块玉面。这一次，指尖感受到了一阵极轻的温度，从玉面底下浮上来。紧接着，内容像被打开了阀门一样涌入脑海——“《应物经》。感应万物，血脉与时空共振。”
修炼方式、使用条件、注意事项，清晰得像有人把一整本书的内容压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愣了一下，收回手，又试了一次。姬云还在旁边，内容再次涌入。她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姬云也退后半步。她再碰——什么都没有了。
她沉默了几秒。“我一个人读不到，”她说，“你站在旁边的时候才行。”
她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实验结论，但她说“你站在旁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应物经+照见篇+化灵策】
她把手收回来，在玉面旁边悬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刚才的结论。然后她转头看向姬云。“你站过来——”话没说完，姬云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指节贴着她的指节，然后微微收拢，扣住了她的手指。不是握手掌，是手指交错的那种握法——他的拇指搭在她食指侧面，掌心偏凉，指腹压在她指节上，不紧，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林清音的声音断在“站”字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姬云没有看她，他看着那块玉书。他说：“试。”
她重新将手指贴上玉面。这一次不是“他在旁边就够了”。是他的温度在她的皮肤上，像路标。
她碰了第一块玉书，内容涌入：《应物经》。感应万物，让血脉和时空共振。完整清晰。
第二块：《照见篇》。照见自身，照见碎片，照见真相。内容导入的同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放在了她面前，而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看。
第三块：《化灵策》。剪纸成形，化虚为实。
内容涌入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出具体的画面：一双手在剪一张叠好的纸，剪刀沿着折痕走了一圈，展开，一只鸟的形状落在掌心。那只鸟自己动了——翅膀张开，从桌面上飞起来，扇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角的纸页。整个过程完整、步骤清晰，像一段被存好的录像在她的意识里播放了一遍。
画面结束后她没有立刻收手。她站在那里面朝书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说：“……这个好玩。”
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像小孩看到新玩具时的那种兴致。她转头看姬云，语气带着一种“你看见了吗”的分享欲：“它说剪纸能变成活的。”
姬云说：“我看见了。”
“我是说看见画面了。”
“你刚才说它留在你脑子里了。”他看了她一眼，“我看见你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用“感觉”，用的是“看见”。
林清音没有接话，但嘴角没有收住。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三本都留下了。但第三本——我想先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回那块玉书上，像是在心里已经把纸叠好了。
【元始洞鉴章+叠影诀】
林清音转向另一面书架，姬云拉着她的手，站在她身侧。
第四块玉书，手指贴上去的瞬间她感知到了书名和功能方向：“《元始洞鉴章》。看穿本质，洞察时空缝隙。”但当她试图继续往下“读”的时候，遇到了一层障碍——不是墙，是雾。她知道“这是一本教人看穿本质的书”，但具体怎么练、怎么用，翻不开。她松手，皱了皱眉：“这本叫《元始洞鉴章》。我知道它讲什么，但读不到里面的内容。”她重新碰了一次，还是一样。“它只给我看了封面和目录，没让我翻进去。”
第五块：“《叠影诀》。看见时空叠影。”知道功能方向，内容打不开。第六块：“《影戏策》。借光成影，以影造境。”同样的情况。
她收回手，站了一会儿：“这三本比刚才那三本高一层。它们只让我知道它们是什么，不让我碰内容。”她转头看了姬云一眼，“你站在旁边也没用。跟你在不在没关系，是它自己锁着的。”
说完她又随手碰了书架上的其他玉书。十几块，颜色从青白到墨绿，厚度各不相同，但全部空白。没有名字，没有内容，没有任何感知——像在碰普通的石头。
她收回手：“还有好多。但都读不到。”她顿了一下，“它们不认识我。”
【星槎漫录+玄同经】
林清音往书架更深处走，停在一块偏凉的玉书前。触感像碰了一块放了很多年的冰。
信息涌入，但极少。只有书名：“《星槎漫录》。”
没有作者，没有内容，没有功能方向，连一句话的摘要都没有。像一本书只印了封面上的四个字就结束了。
她收回手：“这本叫《星槎漫录》。别的什么都没读到。”
她顿了一下：“漫录……听起来像随手记的。”
姬云站在她旁边：“游记？”
“不知道，但这名字像。”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那块玉书，又同时移开了视线，没有深究。
她走到最远那面书架下。最上层，淡青色玉书安静地搁在深色木架上，颜色和周围所有玉书都不一样——半透明，像薄冰含光。她没有伸手去够。她仰头站着，安静了片刻，书名自己浮上来，像那本书主动告诉她的。
“《玄同经》。”她停了一下，“只读到名字。连作者都没有，就像一本书只有封面。”
她收回视线，没有多停留。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姬云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两个人的目光没有对上，但距离刚刚好，像是谁也没有刻意退开，谁也没有往前走。
【几天】
藏书阁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能标记时间的东西。林清音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但她的身体告诉她——不饿，不渴，不累。按理说，她应该困了、应该饿了、应该肩膀发僵，但什么都没有。脑子反而比进来之前更清醒，像洗过一次。姬云也一样。他靠在书架旁，闭了两次眼，但没有真正睡过去。两人没说，但都感觉到了：这个地方让时间过得比外面快，身体却不需要那么多的停顿。
她反复触碰那三本基础玉书——每碰一次，内容就深一层。《应物经》的那些感应方法、《照见篇》的观想路径、《化灵策》的剪纸步骤，像被反复播放一样，一遍比一遍清晰。几天下来，她能在脑子里闭着眼完成一整只鸟的折叠和裁剪——从纸张对折到剪刀走线到展开飞起，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她学到的东西比现实中几个月都多。那三本书像是知道她有时间，就没有停过。
她的手指偶尔会在身侧无意识地动一下，模拟握剪刀的姿势。姬云也试过碰玉书——他碰的时候什么都读不到，空白。林清音站在旁边也一样，玉书只认她。他在旁边的时候它们才认她。这个事实两个人都注意到了，但谁都没有主动提。
某次，林清音在读《照见篇》之后沉默了很久。她面朝书架，没有说话，但呼吸比平时轻了一些。姬云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侧。然后伸出手臂，很轻地环了一下她的肩。她没有躲开。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不是那种紧的、用力的，是手搭在肩头，拇指抵在她肩胛骨边缘，没有收紧，没有松开。空气安静地悬着。她感觉到他的掌心有一点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大概过了几分钟，他才把手收回去。她仍然没有回头看他。
隔了几秒，她开口说：“……那本书让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画面，是感觉。”她停了一下。“……现在好一点了。”语气从实验报告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东西。她没有说“谢谢”。
姬云收回手，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书架上的玉书安静地排列着，像什么都没看见。
【外面】
陈列室里，老教授坐着。面前摊着那本旧书，但没在翻。桌面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杯沿有一圈干涸的茶渍。
周晓雨第三次拨号，终端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未注册。”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什么叫未注册？我终端是正规的好吗。”
赵欣然从她身后伸手接过终端，翻看了一下拨号记录和返回码，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终端通讯的问题。”她抬头，看着周晓雨，声音比平时慢，“量子通讯覆盖全球。只要终端在地球上，没有信号死角——这是标配技术。你现在看到‘未注册’，只有一种可能。”
她停了停：“她的终端不在网络覆盖范围内。”
周晓雨等了两秒：“也就是说什么？”
赵欣然说：“也就是说，不在服务区的意思是——她不在服务区。整个地球都没有这个信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周晓雨把终端拿回来，又拨了一次，同样的提示。
第二天终端直接忙音，无法接通。周晓雨坐在门口台阶上，反复拨了二十几次，最后一次把终端扔在桌面上。吴小曼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轻声说：“报警吧。”
周晓雨转头看向老教授。老教授坐在长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报警？怎么说？”他抬起头，“‘我的人凭空消失了’——有人信吗？”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语气不是否定，是一种疲惫的陈述。
第三天，赵欣然用仪器扫描了整个陈列室。数据出来之后她把耳机摘下来，对老教授说：“整个陈列室都扫了一遍，没有任何她离开这个房间的物理痕迹。”她顿了顿，“量子信号也扫过了——她的终端不在任何已知坐标上。”
她看着老教授：“结论只有一个：她不在这个星球上。”
房间安静了很久。乾宝每天蹲在石盘旁边，没有叫，没有走。
【回来】
书房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是空气本身。一道光从书房中央的地面向上扩开，像石子投入水面后的同心圆，无声地向外推开。光圈越来越大，铺过地板、铺过书桌边缘、铺过老教授膝头摊开的书页。然后光圈的正中间，两个人凭空出现。
林清音站在那里，头发比几天前乱了一些，衣角沾了灰。姬云站在她身侧，两人的距离比消失之前近了半步。
周晓雨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哐当一声。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清音看着她，“……我回来了。”她说。
周晓雨还是没说出话，她的眼眶先红了。赵欣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检测仪，屏幕上的信号强度从零弹回满格。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松开了仪器边缘。吴小曼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袋已经凉透的外卖。
老教授坐在书桌后面，他看着林清音，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姬云身上，然后回到她脸上。他没有问“你们去了哪里”。他问的是：“有没有受伤？”
林清音摇头。
乾宝从门口走进来，穿过光圈残留的淡淡余晖，走到林清音脚边，蹲下，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它没有叫，只是搭着。
林清音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老教授：“那个地方有书，是一个藏书阁。”她说，“有很多书。那些书在我们离开时，自动存入了我的璇玑戒。太神奇了。”
老教授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