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本号:v9.0.5)
赵欣然的移动实验室设在驻地东侧一间改造过的集装箱里。外墙是灰白色的复合材料,看不出特殊之处。推开门才发现里面塞满了东西——三面墙全是全息投影屏,一台量子层析成像仪占据了房间正中央,散热系统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林清音敲了敲门框。
赵欣然从一堆数据流里抬起头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轻量化脑机接口支架。她今年二十七岁,中科院量子信息实验室最年轻的驻场研究员,被老教授用一箱东汉竹简的拓片“骗”来三星堆做量子层析扫描,结果来了之后发现竹简还没到手,却在地下三公里的数据里发现了一组完全不符合已知物质规律的信号。
她盯着那组信号已经三天了,没找到解释。
“来了?”赵欣然瞥了一眼林清音身后的人,目光短暂地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她的视线跟周晓雨不一样,周晓雨看人的时候看脸、看气质、看能不能做成爆款内容;赵欣然看人的时候看的是——这个人占了多少空间、扰动周围空气的幅度、热辐射分布有没有异常。
姬云在她目光里站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看他的方式跟林清音第一次看他时不一样。林清音是“你到底是什么”;赵欣然是“你的数据是多少”。
“坐那儿吧。”赵欣然朝实验台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然后转身调出一台手持式便携量子探测仪,黑色金属外壳,顶端有一颗拇指大小的淡蓝色感应球。“衣服不用脱。站直就行,别动。”
姬云看了一眼林清音。林清音:“站直就行,别动。”
姬云站直了。赵欣然把探测仪举到他面前,感应球距离他胸口大约三十公分。仪器发出一声极轻的“滴”,然后读数就开始疯狂跳动——蓝色小球内部的光谱从正常的基础蓝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彩色,像打翻的调色盘,而且在不断变化,没有稳定下来的意思。
赵欣然的第一反应是弯腰拍了两下探测器外壳。探头坏了?不可能,昨天刚校准过。她重新对准林清音扫了一下,读数稳定地归入正常范围。再对准姬云,又炸了。
姬云负手而立,表情从容。那个发光的物件他没见过,但他不能让她觉得他慌。这几天他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你越慌越丢人。于是他微微点头,用一种“这物件我熟悉”的语气开口了。
“嗯。”他说,“此物……倒是与望气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借金铁之器以观气,原理相通,所差者不过是——你靠的是读数,我靠的是直觉。”
赵欣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望气术?”
“然。天地之气,肉眼难察。汝今以器观之,也是一种途径。”姬云扫了一眼探测仪顶端的感应球,那团颜色还在乱跳,他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只是——”
“怎么了?”
“你这法器,”姬云停顿了一拍,语气斟酌,“灵敏度,是不是调得太高了?气本无形无质,你非要把它绘成斑斓之色,自然显得……稍显杂乱。”
赵欣然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她把探测仪转过来,让姬云看见屏幕上那排几乎不存在的数值:“灵敏度我没调。这是出厂默认值。它乱跳,是因为你本身的能量场就不稳定。不是仪器的问题。”
姬云面上不动,心里已经把刚才那番话从头骂了一遍。
林清音站在旁边,咬着下唇没让自己笑出声。
赵欣然没注意这些。她盯着探测仪上那团还在持续变化的读数,眉头一点一点收紧。她把仪器放在实验台上,转身调出全息投影——中央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虚拟助手自动把姬云身体周围的实时三维能谱图投射到半空中。
姬云看见自己的轮廓以冷色线条出现在空气里,像被一团薄雾包裹着。但那团雾的颜色很怪——不是均匀的蓝或者绿,而是一坨一坨的深浅斑点,边缘模糊,内部却在不断地蠕动、收缩、扩张,像一颗倒过来的、正在呼吸的……墨团。
“……此物,”他盯着自己的全息画像看了很久,“可是在下的气?”
“可以这么理解。”赵欣然调了一下视图。
姬云:“……在下的气,为何像是被猫挠过的墨团?”
他本能地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实验台角落里的猫-乾宝。乾宝坐在一台量子层析成像仪的散热孔旁边,后腿盘着,尾巴绕到前爪上,表情是那种“你跟本座有何关系”的冷淡。两只耳朵朝着姬云的方向转了一点点,但身体完全没有动。
赵欣然没理会那句关于猫的评论。她指着屏幕上几个异常波峰,语速开始加快:“你的量子态数据非常奇怪。按照量子力学的经典模型,宏观物体——包括人——应该是‘坍缩’的,位置确定,动量确定,物理量收敛在单一数值。但你不是。你的波函数显示你一直处于某种……叠加状态。多个本征态同时存在,而且没有明显坍缩的趋向。这个在宏观尺度上不应该出现。除非——”
她顿了一下。
“除非什么?”林清音开口了。
“除非你身上有一种持续的外部约束力,把你保持在‘不确定’的状态。”赵欣然转头看姬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姬云负手,微微颔首:“此理我懂。天地万物皆气之聚散,气聚则生,气散则亡。你看见的,不过是气的形态。”
赵欣然皱眉:“你这套理论……哪来的?”
“后世管这个叫‘中医’和‘易经’。”姬云说。
赵欣然沉默了片刻。她没法直接反驳,因为数据摆在那里——仪器确实测到了他身上的“气”有物质层面的可测量效应。她做的是科学,而科学的第一条原则是:数据不骗人。她只能承认数据,哪怕她暂时无法解释。
“清音,”赵欣然把全息视图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让林清音能看清一个侧面的能量聚集区,“你过来看这个。他身体左侧,肩胛骨下面两寸这个位置——能看到吗?有一块区域的能量密度比周围高了将近四倍,但分布极度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半。”
林清音凑近看,确实有一团深色的斑点聚集在投影上。“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的波函数形态跟周围完全不同,更像是——”赵欣然又调了几组参数,“更像是一个伤口。”
姬云不动声色地站着。但他在听到“肩胛骨下面两寸”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那个位置?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没有痛感,没有不适,但他确实完全不记得那里有过什么。可赵欣然的数据不像是胡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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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台上的猫一直没动。但当赵欣然说到“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半”的时候,姬云感觉到自己的右脚鞋面上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力度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踩踏。他低头看了一眼——猫还蹲在散热孔旁边,姿势没变,尾巴也盘得好好的。但它的右后爪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正踩在他的鞋尖边缘上。爪子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姬云心头忽然掠过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声音被风扯散了,他只收到了“有人在喊”这一个信息,内容完全没听清。他低头看着那只爪子,猫的尾巴尖白毛纹丝不动,耳朵朝前竖着,一副“我没惹事”的正经表情。
姬云不确定那是什么感觉。他甚至不确定那感觉跟猫有没有关系。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全息投影,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那只右后爪在他鞋面上又多搭了两秒,才慢慢收了回去。
“仪器会撒谎吗?”林清音问。
“不会。”赵欣然说,“仪器只会读错。但读错会出现固定的噪声模式,而不是这种——”她指着那团仍在缓慢变化的能量云,“你看见了吗?它在动。不是扫描层的切换,是它自己在动。这个东西不是静止的,像在呼吸一样。”
林清音看着那团光影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晚上触摸青铜神树的时候,手指底下的感觉——也是这种,在动,像在呼吸,像什么东西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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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欣然正要说下一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周晓雨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干嘛呢干嘛呢?清音带人做检查?我错过什么了?”她身后跟着吴小曼,手里端着一台便携式分子料理机,机器正在冒着淡粉色的气泡,像是某种泡沫状的甜品。
周晓雨进门之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全息投影——那团还在缓缓蠕动的墨团——愣了一下:“……这是文物哥?”
“是。”赵欣然说。
“他的气怎么长这样?我以为高人都是金光闪闪的。”
“周晓雨。”林清音语气带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周晓雨嘴上说着不说了,手上已经把个人终端举起来对着全息投影拍了一张,动作极其熟练,然后低头飞快地按了几下屏幕。她们那个四人闺蜜群——叫“清音护驾团”——周晓雨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往里头扔了三条消息:
{
周晓雨:家人们!!!清音带出土文物去欣然实验室了!!!我正往那边赶!!!你们谁有空过来围观?
吴小曼:我在门口了!马上到!
赵欣然:……你能不能别在群里实时播报?
周晓雨:不能。这是历史性时刻。
}
她到场之后的现在,又在群里发了一条——这次是刚拍的全息投影画面:
{周晓雨:[图像] 仪器出结果了。你们看看这团东西,这是他的“气”。我觉得像一团被猫挠过的墨汁。}
吴小曼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凑过去:“咦,真的哎,像墨汁。”
赵欣然拿起终端,打了一行回复:
{
赵欣然:@所有人 群里的内容仅限我们几个,外面一个字都别说。清音那边的情况还没弄清楚,谁往外传我跟谁翻脸。
周晓雨:收到收到嘴严着呢。放心。
}
“他不是展品。”林清音说。
“知道知道,就是比喻嘛。”周晓雨把终端揣回兜里,凑到全息投影前面,凑近看那团还在慢慢变化的数据云。
赵欣然没理会她,把全息投影的实时数据压缩成一个较小的窗口,又从侧边调出了几组参考曲线。她对林清音说:“不夸张地说,我做了十二年物理,从没遇到过这种数据。他的能量场分布完全没有规律可循,但又不是混乱——混乱是随机的,他这个……更像是一种我们还不知道的秩序。”
“怎么个不知道法?”周晓雨凑过来。
赵欣然指着屏幕上几处数据峰值:“他的身体周围有一小块空间,物理定律跟旁边不太一样。周围是标准的三维欧几里得几何,他身边那大概半寸厚的区域里,时空度规存在轻微的扭曲——非常轻微,但仪器测出来了。”
“时空扭曲?”周晓雨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他有领域?”
“你能不能少看那些网剧?”
“那你说人话。”
“简单说就是他身边那层空气,跟我们的空气不是完全同一种物理规则。”赵欣然说,“像他贴着一层从别处带过来的‘皮肤’。”
周晓雨低头又按了几下终端,发了一条:
{周晓雨:清音你听见没,你男人自带物理滤镜。}
林清音的终端在口袋里嗡了一声。她没有掏出来看。
姬云站在原地,一直在消化“时空扭曲”这四个字。他听不懂时空度规,也搞不清扭曲的程度有多严重,但有一点他能听懂——这个女人在说,他身上的东西,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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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只猫。猫已经从散热孔旁边站了起来,换了个姿势蹲在实验台的最边缘,四条腿收在身子底下,像一只普通的、乖巧的、等人撸的狸花猫。但姬云注意到它的右后爪一直微蜷着,没有完全着地,像随时准备跳起来。
“对了。”赵欣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实验台上的猫,“你那只猫——要不要也扫一下?”
猫的尾巴尖白毛僵了一瞬,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停顿,然后恢复正常。
姬云心里咯噔了一下。
“它?”林清音有些迟疑,“应该不用吧?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没关系。”赵欣然已经举起了探测仪,“扫一下很快。”
猫蹲在实验台边缘,看着那个淡蓝色的小球朝自己靠近。它没有躲。它甚至没有换姿势。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耳朵微微朝后压了压,然后迅速恢复了原位。
探测仪靠近到大约二十公分。
读数——什么都没有。
赵欣然愣住了。她把探测仪又靠近了五公分。读数依然是空白,彻底的白,像一台没有通电的机器上显示出来的数字——零。零。零。
她又朝旁边扫了一下空气,仪器正常跳出环境底噪。再对准猫,空白。
她把探测仪换了两个频率,重新校准,再扫。还是空白。
“它……不在。”赵欣然说。
“啥意思?”周晓雨凑过来看屏幕,“猫成精了?幽灵猫?”
“它的位置是空的。物理上的空。像一个坐标点被挖掉了一块。”赵欣然看着屏幕上的读数,表情第一次变得不怎么冷静,“我的仪器读不到它。它在那儿,但我的仪器认为那儿什么都没有。”
猫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张开的嘴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颗小小的尖牙。打完哈欠之后它低头舔了一下前爪,尾巴尖白毛轻轻抖了两下。
姬云捕捉到了那个动作。他不懂物理学,也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懂这只猫的尾巴尖——抖的那两下,是“哼”。与此同时,他心口下方某个说不清的部位再次掠过那种模糊的感觉。这次更轻了,像一扇门没关紧漏了一条缝,然后迅速关了回去。他模糊地分辨出了一层情绪,薄薄的,透明的,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花:得意。
他不确定是猫在得意,还是他自己在替猫得意。但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压了回去。
赵欣然把探测仪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她说:“两次异常。一次是你的人,一次是你的猫。清音,你最好跟我解释一下,你到底挖到了什么。”
林清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
周晓雨倒是不用组织语言,嘴比脑子快:“事件升级了——欣然的仪器说猫不存在!”
吴小曼端着那杯分子泡沫,眨了眨眼睛:“……那我刚才给它递零食的时候,是递给了空气?”
周晓雨:“你给空气递零食,那空气还看了你一眼。”
“它看了。”吴小曼认真地说,“它看了,然后没吃。”
赵欣然没有再追问。她看了一眼时间,说“今天先到这儿”,然后让林清音带人先回去。但林清音刚走到门口,赵欣然又叫住了她:“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晓雨和吴小曼识趣地往外走了。吴小曼走之前把那杯分子料理泡沫放在了姬云手里:“文物哥,给你带路上吃的,别饿着。”姬云看着手里那团粉色的、还在微微冒泡的泡沫状物体,沉默了两秒,礼貌地说:“……在下不饿。”吴小曼:“没关系你可以带回去当装饰。”然后她走了。
姬云端着那杯泡沫站在走廊里,猫从实验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他没动,等着林清音出来。
走廊里只剩赵欣然和林清音两个人了。赵欣然靠在实验台边上,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她平时很少做这种“放松”的动作,林清音认识她五年,见过她崩溃一次、通宵三次、怒骂仪器供应商两次,但没见过她“摘下眼镜揉眉心”这种像电视剧一样的姿态。
“清音,”赵欣然声音低了一些,“我做物理十二年,从来不信解释不了的东西。但今天的两次数据我解释不了。”
“所以?”
“所以我要你跟我说实话。”赵欣然看着她,“你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清音沉默了一阵,没有看赵欣然,而是看着走廊尽头姬云的背影。他站在光带下面,手里端着一杯分子泡沫,低头看脚边的猫。一人一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祭祀坑。凌晨三点。”林清音说,“他自己从树里掉出来的。青铜神树——那棵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树,你还记得吗?发掘第一天我就说它的质地有问题。”
赵欣然当然记得。林清音第一天就用超声波测厚仪反复打了三次,读数跟正常青铜不一致,当时她以为是仪器问题,还重新校准了一次。
“其他的,”林清音继续说,“我也说不清楚。他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他自己到底是谁。他说他叫姬云,说他是三千年前的人,说他在找什么东西——但具体的,他没说太多,他说有些事情记不清,存在断片。我也没逼问。”
赵欣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你知道我刚才扫他的时候,探测器在某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方向信号吗?”
林清音转过头来。
“什么方向?”
赵欣然把终端上的数据调出来,举给林清音看。屏幕上是量子探测仪在扫描过程中的一条极短暂的脉冲记录——波形清晰,方向锐利,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然后像被切断一样归零了。
“地下。”赵欣然说,“很深很深的地方。我的仪器测不出具体深度,因为信号在某个位置就断了——不是衰减,是断。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那个方向……跟主祭祀坑的中心轴线完全重合。”
林清音看着那条波形曲线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锁骨——隔着衣服,按在胎记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在她触碰的一瞬间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几小时的石头贴在她皮肤上。然后迅速冷下去了。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姬云的那天晚上,她在帐篷里睡不着,翻身的时候胎记烫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她一声。
她当时以为是幻觉。
“我不信鬼神。”赵欣然说,“但我信数据。数据说地下有东西。你家那位——他身上有东西。两者之间有一条完全不合理的连线。我现在不知道那条线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它存在。”
赵欣然把终端收起来,转身整理实验台上的设备,像刚才那番话只是日常汇报。但在林清音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欣然又说了一句:“别告诉老教授我跟你说了这个。”
林清音回头。
“他比我早知道。”赵欣然说,“他三天前就来问过我的数据了。问我有没有扫到异常信号。我当时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就三字‘你骗人’。你知道我不会撒谎,他一眼看穿了。但他没拆穿我,只说了一句——‘测到了别到处说,先来找我。’”
赵欣然顿了顿:“所以我也跟你说同一句——测到了别到处说。先来找我。”
林清音点了点头,走出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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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落在驻地边缘的临时通道上,合金材料的表面反射出淡淡的银蓝色。姬云端着那杯分子泡沫走在前面,猫跟在他脚边,步伐不急不慢。林清音跟上去,跟姬云并排走了一段。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大约五十步,姬云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右脚的鞋尖边缘——那只猫爪踩过的地方——有一小圈浅浅的灰印。猫留下的爪印被夜光通道的反射照得一清二楚:四粒圆点,大小均匀,分得很开,像有意把重量压在最小的面积上。
他回想那个瞬间。爪子压下来的时候,他心头涌上来的那种“不是自己的念头”——像有人在他耳边不远处说了一句话,但他只听到了声调,没听到内容。
“你刚才,”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歪了歪脑袋。耳朵微微朝前转动了一下,表情是那种极其标准的“你在跟我说话吗?你在跟一只猫说话吗?你认真的吗?”然后尾巴尖白毛轻轻动了动,算是回应。
姬云蹲下来,把分子泡沫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跟猫平视。猫的眼睛在柔和的夜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非常非常淡的——金色。像玻璃背后贴了一片薄薄的金箔,不亮,不刺眼,但它在那儿。
“你眼睛里有东西。”姬云说。
猫眨了眨眼睛。金色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猫往前走了一步,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膝盖——不重,就一下,蹭完了就绕到他前面蹲坐着,尾巴盘到前爪上,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本座已经回应你了,你可以走了”的架势。
姬云看了它几秒。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分子泡沫,弯腰捡了起来,端在手里。
“那就算了。”他低声说,“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猫一眼,猫也正抬头看他。一人一猫在夜色里对视了两秒,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了一点三星堆遗址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青铜锈蚀气息的味道。
“明天吃什么?”姬云问。
猫“喵”了一声。普普通通的猫叫。
姬云笑了一下:“行,罐头,5块钱3罐的那种。”
他转身往前走。猫跟在他脚边,步伐恢复了那种“我只是一只普通家猫”的松弛节奏。但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在姬云右腿后方半步的位置——猫的尾巴尖白毛轻轻抬了一下,搭在他的手背外侧。只搭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