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本号：1.3.0）

姬云出院的速度让所有医生都感到意外。

凌晨五点多被送进ICU，早上八点主任医师查房时，他的各项指标已经接近正常。血常规、心电图、脑部CT——全都在一夜之间从“濒临衰竭”变成了“健康成年男性”。

“这不科学。”主治医生盯着报告单，说了和林清音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姬云坐在病床上，穿着林清音临时买来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他的那件深青色长袍被收进了密封袋，陈万年亲自带走了，说要“研究材质”。

T恤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姬云不太习惯这种贴身的、没有宽大衣袖的衣服，时不时扯一下领口，像一只被套了新项圈的猫。

“这衣服……为何如此紧？”他用商周古音问。

“不紧。”林清音说，“是你们的衣服太宽了。”

“你们的？”姬云皱眉，“你不是‘我们’的？”

林清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她决定放弃解释“朝代更替”这个概念，直接转移话题：“你饿不饿？”

姬云想了想，点头。

林清音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打开医院的点餐系统。屏幕上弹出一长列菜名和图片——白粥、蒸蛋、小笼包、豆浆、油条、瘦肉粥、皮蛋瘦肉粥……

姬云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盯着那块发光的、薄如蝉翼的平板，瞳孔里映着滚动的菜单。他伸手想去摸，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一寸的位置，又缩了回去——他记得早上那个方盒子突然亮起来的教训。

“这是什么？”他问。

“平板电脑。”林清音说，“可以用来点餐、看书、看视频、打电话……”

“打……电话？”

“就是……隔着很远的地方说话。”

姬云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

“很远是多远？”

“全世界都可以。”

姬云沉默了。

他看了那块发光的板子很久，然后说：“这比千里传音还厉害。”

林清音忍住笑，点了一碗白粥和两个包子，又给自己点了杯咖啡。她按下“确认”按钮，平板上显示“预计送达时间：15分钟”。

“好了。”她说。

“好了？”姬云看了看她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块板子，“你没有喊人，没有写竹简，没有击鼓传信……就好了？”

“好了。”

“食物会自动出现？”

“会有人送来。”

“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在哪间房。”

“平板电脑知道。”

姬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盯着那块板子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警惕——像一个修行者在面对一种他不理解的术法。

“这东西，”他指了指平板，“里面住着精灵？”

林清音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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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送来的方式，让姬云彻底愣住了。

不是护士端进来的，是一个圆滚滚的白色机器人。它大约半米高，有六个轮子，顶着一个保温箱，自动从走廊滑进来，停在床边，发出“叮”的一声。

保温箱的盖子自动弹开，里面是一碗白粥、两个包子和一杯咖啡。

姬云盯着那个机器人，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送餐机器人。”林清音说，“它把食物从食堂运到这里。”

“它……会走路？”

“会。”

“它听谁的命令？”

“没有人命令它。它自己知道路。”

姬云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伸出手，在那个机器人的白色外壳上轻轻碰了一下。塑料是凉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没有魂魄。”他低声说。

“当然没有。”林清音说。

“那它如何会动？”

“电。芯片。程序。”

姬云摇了摇头，表示一个词都没听懂。但他没有再追问。他把食物从保温箱里取出来，机器人的舱门自动关闭，然后它转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姬云目送它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头来吃早饭。

他端起白粥的碗，用筷子夹包子。他夹包子的手法很讲究——筷子用得极准，稳稳地夹住包子顶端，不压扁，不滑落。但他吃了一口之后，表情微妙地变了。

“怎么了？”林清音问。

“这个……包子。”姬云咀嚼了两下，“馅不对。”

“哪里不对？”

“应该是猪肉大葱。”他仔细端详包子内部，“这个是……猪肉？但有别的味道。不是食物该有的味。像是……不知道是什么，但舌头告诉我，这不是天地间自然长出来的东西。”

林清音愣了一下。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没吃出什么不对。

“就是普通包子。”她说。

“你们吃习惯了，自然不觉。”姬云把包子放下，喝了一口白粥，眉头才松开，“这粥是好的。水是干净的，米也是干净的。”

林清音看着他——一个刚从封印里醒来的三千年前的人，在教她分辨食物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她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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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送来的同时，周晓雨的视频通话也打过来了。

林清音的量子手环震动了几下，她抬起手腕，一道全息投影从手环上方弹出，在空中形成了周晓雨的半身像。周晓雨的背景是她家的客厅——不对，是她的全息直播间。满墙的虚拟礼物在画面边缘飘过，粉丝留言在左侧滚动。

“清音！”周晓雨的声音从手环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听说你昨晚挖出了一个出土文物？”

林清音下意识看了姬云一眼。

姬云正端着白粥的碗，喝得认真。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了全息投影里的周晓雨——三维的、立体的、甚至能看见头发丝的反光。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他放下粥碗，微微朝后退了半寸。

“这是……魂魄？”他用商周古音低声问，“还是将她囚禁于此的术法？”

周晓雨听不到他说什么，但她看到姬云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哇！就是他？！”她尖叫起来，“长得还挺帅！就是眼神有点呆！像我家那只猫看激光笔的表情！”

“周晓雨。”林清音说，“你能不能——”

“你昨天说我‘墓友’有新进展，我还以为你挖到了青铜面具！结果你挖到了一个活的！活的啊清音！三星堆三千年前的美男！你发了！你要上热搜了！”

“不要发。”

“我已经发了。”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挂断了通话。

她转头看向姬云。姬云还在盯着刚才全息投影消失的位置，下巴微微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

“那不是魂魄。”林清音说，“是光。和刚才那块平板一样，光投射到空中形成的图像。她本人不在这里。”

“她本人……在哪里？”

“在她家里。大概六十里外。”

姬云沉默了三秒。

“六十里外说话，”他说，“声音能立刻到这里？”

“能。”

“画像也能立刻到这里？”

“能。”

姬云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们的时代，”他说，“人人都是神仙。”

林清音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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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出院手续办完了。

姬云坚持要自己走出医院。他穿着那双林清音买的运动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不是因为他虚弱，而是因为“这地面太滑了，像冰面，但又不是冰”。

"是大理石。"林清音说。

"大理石我知道。"姬云说，"但大理石不会这么光滑。你们磨了多少遍？"

"机器磨的。"

姬云没有再问。他已经学会了——不要追问每一个不懂的东西，否则一天下来什么也做不了。

医院门口，陈万年的悬浮车已经等在路边。

车身是银白色的，流线型，没有轮子，离地面约二十厘米悬浮着。车门向上开启，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金属鸟。

姬云停住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悬浮车，看了足足五秒。

"这是……车？"他问。

"对。"林清音说。

"没有马。"

"不用马。"

"不用马怎么动？"

"磁力。"

姬云想了想。"磁石的那种磁力？"

"……差不多。"

姬云走到车旁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车身。金属是凉的，光滑的，没有任何震动。他又碰了一下，确认这不是幻觉。

"三千年后的人，"他低声说，"已经不用马了。"

陈万年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上车吧，回考古站。"

姬云钻进了后座。林清音坐在他旁边。

车门无声地关闭。

悬浮车平稳地升起，加速，汇入车流。

姬云贴着车窗往外看。他看见高架桥上飞驰的悬浮车流，看见两侧高楼外墙上闪烁的全息广告，看见人行道上的行人戴着耳机、对着手腕说话、踩着悬浮滑板穿梭。

这时，窗外掠过一架小型无人机，下面挂着一个纸盒。

"那是什么？"姬云指着那个飞行的东西。

"外卖无人机。"林清音说，"送餐的。"

"刚才那个白色盒子？"

"那是地上跑的。这个是天上飞的。"

姬云看着那架无人机灵巧地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悬停在一扇窗户前，然后窗开了，一只手伸出来取走了纸盒。无人机调头，飞走了。

"你们……连送餐都不用落地了。"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方便。"林清音说。

"方便。"姬云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含义，"我们的时代，从城东走到城西要半天。你们的时代，饭从天上飞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个时代的人，要是看见这些，会以为是神仙。"

"你不也这么觉得吗？"林清音问。

姬云想了想。"我还好。我已经见过你锁骨发光、见过来无影去无踪的声音和画像、见过自己从封印里掉出来。再多几件，也不过是……习惯。"

他说"习惯"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